弱者的武器：中国草民的行动方式
http://cunlaw.fyfz.cn/blog/cunlaw/index.aspx?blogid=369030


　　弱者的武器：中国草民的行动方式

　　今日读一段文献，令人为之动容：

　　“（四川）省中各街衢皆搭盖席棚，供设德宗景皇帝（光绪帝）万岁牌，舆马皆不得过，如去之必有所藉口；更有头顶万岁牌为护符，种种窒碍，不得不密为陈告，倘将席棚拆去，或竟违抗，及头顶万岁牌滋事之人，可否谨将万岁牌焚化，夺其所恃。敬祈钧载。并恳转达庆王爷、徐中堂，究应如何办之处，伏候电示祗遵。”（《文献丛编》23辑、第1－2页，转自《清代四川财政史料》第498页）

　　这是宣统三年（1912）七月四川总督（相当于省委书记与省军区司令）赵尔丰致军机大臣那桐（清华大学二校门“清华园”即为其手笔）电。清末邮传部尚书盛宣怀宣布川汉铁路收归国，并拟向四国借款筑路，引起川民纷纷反对，于是出现了上文所述之举。在无宪政与低人权的时代，没有一个合理的民意表达与公共协商机制。（尽管清末已经出现了资政院与咨议局，但邮传部的一纸收归国有及向外举债不经其商议即可生效。）草民只有在“违法状态”下走上街头，表达内心的不满。据清律，群体性事件将会给当事者带来严重的刑罚后果。为了给这种非法聚众建构合法依据，于是头顶万岁牌或供奉万岁牌之举便应运而生。万岁牌成为草民行动的合法性的唯一依恃。这种弱者的武器，多多少少有一点点效果。毕竟，没有中央指示，川省总督也不敢焚化万岁牌。否则，亵渎圣上的罪名报到中央，也可能让他吃不了兜走。当然，这种弱者的武器，面对强权显得那么脆弱，兴许后来赵尔丰收到中央许可的指示（相关文献我尚未读到，这里只能推测），不久即对手捧万岁牌前来总督衙门请愿的乡绅开枪。此事前前后后所引发的四川保路运动直接成为一个无宪政、低人权王朝的灭亡。

　　数年前读到陈柏峰的文章，谈及现代中国的草根大众在受到司法不公而上访时，其所采取的手段，与晚清川民的行动方式颇为相似──“（上访人）尽力争夺话语上的合法性。如几乎所有的信访人都会在信访材料末尾写上“中国共产 党是英明伟大的党”，“希望你们按照江主席的‘三个代表’办事”之类的话语。这些看起来与信访内容毫不相干的话语，构成了信访者对自身行动的合法性证明，信访者通 过将个人事件与共产党的意识形态联系起来，证明自己并非无理取闹，将信访事件纳入 了一个宏伟叙事中。有些上访人甚至在采取非法行为时也要尽力建构话语合法性，如冲 击国家机关的上访者可能会抬着毛泽东的画像进行。从某种程度上讲，这些方法是“弱者的武器”。”陈柏峰：《缠讼、信访与新中国法律传统论文》

　　柏峰兄的此篇宏文写得甚好，颇值一读。与北大法学院一位玩法学玩得很深沉、很严肃、很一本正经，但是长久来看几乎不会有什么正价值的学者而言，远胜十倍。